往届评委点评【汉译英】 - 第十七届 “《英语世界》杯” 翻译大赛

过去，确保译文自然通顺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关隘。翻译竞赛中，不少参赛译文都夹带着各种生硬、古怪的表达方式，包括很不自然的词语搭配和自创的句子结构。如今，译者借助AI 工具，在许多情况下能轻松地以自然通顺的语言拿出译文。当然，我们对译者的要求也进了一步，译文通顺只是一个起点，更要求用词准确，表意清晰，前后连贯，表述合乎逻辑。接下来请看具体例子：

从文字通顺角度来看，以上译文都没问题。而用词是否确切？这是我们要讨论的议题。何为“文武”？在其他语境里“文武”可能有别的解读，这种情况另当别论，就戏剧演出而言，其含义应该是明确的：“武”指的是各种打斗场景，包括翻跟斗、展现肢体力量等等；“文”指的是演出的其他方面，如演唱、对话、叙事等等。“武”用 martial 来表示是合适的。而“文”的译法普遍不当，literary 虽然有“文”的意思，但通常仅指与文学有关的写作、研究或学习，与戏剧演出没有直接关系，不宜用在此处；civil 一词用在此处就更不妥当，civil traditions 可能被理解为 the civil law tradition（与 the common law tradition 相对应），civil styles 和 civil performance 也同样非常令人费解。有一位参赛者将“文武最正经者”译成：it is Shaanxi Opera that boasts … the most orthodox singing and acrobatic combat. 其中“文武”的译法不错，但整体表达仍然不合理，因为 singing 与stage combat 是否 orthodox，那是针对特定流派而言，不可能有“普世皆准”的标准。

这句话的确非常费解，容易产生各种歧义。对于读者来说，对“是非最汹汹者”可以有不同种合理的解读。为此，评卷老师请教了作者本人。作者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戏剧的内容是非清楚，教化得力。由此来看，第三个译文似乎更加接近作者的解释。不过，在此上下文中，第一和第二种译法对原文的解读也完全合理（特别是考虑到下文提及对该剧种的爱恨情形）。

本例讨论的主要事关对译文表达的合理性要求。大家知道，我们对任何文艺作品长处和短处的看法通常是主观的，因为艺术的欣赏和理解受到个体经验、情感、文化背景和审美偏好的影响。艺术本身就是一种主观能动的创造，它通过想象力和情感体验来反映和创造世界，这使得每位观众都能产生不同的解读和评价。 以上译文均未能反映这一事实，给人造成的印象是“长处”与“短处”都是“铁定”的现象，对此似乎只有一个标准答案。这是对事实与逻辑的扭曲。我们承认原文在这一点上并不明确，虽然我们可以认为主观性应该已经暗含其中。但我们知道，中文表达往往可以非常含糊，对逻辑性并不重视。而用英文表达时我们必须更加注重事实与逻辑，此处的“长处”与“短处”只能是 perceived strengths 与 perceived weaknesses。

“台下”是指“在观众席上”，而不是指“在舞台的底下”：under the stage 或 beneath the stage 或 beneath the opera stage。 

虽然“平日”相当于 in daily life，但“平日”在文中只是一个“衬垫词”，翻译时予以突出，大为不必。在以上译文中，in daily life 的这种用法似乎想起某种过渡作用，但问题是，要承上启下，就必须顺应话语的逻辑。如果用 in daily life，那么前文应该已谈及某种与 daily life 相对应的情况，如 in extraordinary circumstances 或 in theory 等等。而前文谈及在剧院看戏的情况，这也属于 daily life，此处再冒出 in daily life，就不免有点莫名其妙。

至于“你要不怎么怎么样，今晚让你去看秦腔！”的翻译，请大家注意这是日常口语，第二个译文最离谱，在实际生活中绝对没有人会如此说话。第一个译文好一些，但“I’ll force you to attend a Shaanxi opera tonight!”的说法仍然过于正式。第三个译文相对可取。

另外，我们需要考虑说这句话的可能的场合。只要大家稍稍根据常识想一想，就不难发现，这句“教训某人”的话并非可用于“教训”任何人，如 admonishing someone。其中 someone 是任何人，但我们知道我们不可能用这样的话来“教训”同事、朋友或邻居，所以 admonishing someone 的表述是不恰当的。同样，“in daily life, admonitions take this form”的说法也很不合理，也不是事实。在译文三里，“in daily life, one would reprimand”的说法也同样莫名其妙，如果有人要 reprimand 他人，总得事发有因，不能无缘无故这样做。我们不得不承认，用这样的话来“教训”人，被“教训”的对象只能是不听话的孩子。这一点似乎有必要在译文里点明。

译者必须按常识和正常逻辑说话。我们承认原文也并没有确切点明这句“教训”的话的使用场合，但中英文对逻辑性的要求不同，在中文里可行的表述，不意味着可以照搬到英文里。我们必须避免讲不合常理、无理性的话。

“可以各省走动”不宜按字面翻译，其实际含义无非就是“会传播到外地”。相对而言，第二个译文好一些，带有“外传”的意思。译文一很有点莫名其妙；译文三完全不符合事实。事实是：秦腔也可以在外地演出，只是没有在外地扎根生长。另外，all form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operas 是一种绝对性的表述，同样与事实不相符（许多传统剧种已濒临灭绝）。原文里仅仅大致提及“别的剧种”，并没有强调“所有其他剧种”。

读一读参赛译文，一个难以忽略的印象是，许多译者似乎使出了全身解数，动用了最冷僻、最“高深”、最繁杂的词语和表达方式，例如把“女子”译成 damsels，把“……今晚让你去看秦腔！”译成“ ... you shall be sentenced to a night of Qinqiang!”等等。此处也有同样的现象：称“多少人”为 multitudes 或 countless individuals；称“这使多少人在大惑而不得其解”为“leaving countless individuals in a state of intricate bafflement, utterly unable to unravel the mystery”，明明可以简单地说 leaving many baffled。要知道补充塞入 utterly unable to unravel the mystery 这一短语是货真价实的“画蛇添足”；in a state of bafflement 已经够繁琐，却还加上 intricate，实在是“不厌其烦”。我们不是说诸如 intricate bafflement 之类词语永远不应该用，繁琐的词语有其可用之处，但我们始终需要重视的是：proper words in proper places。舍简求繁不是一种健康的思维，而是一种病态的表现。请大家记住：Brevity is the soul of wit. 我们衷心希望广大译者在这一点上端正认识。

对于“其解是有的，就在陕西这块土地上。”，这里的“解”不应该是 solution；用 reason 本来还可以，但“The reason lies in the very soil.”说不通；用 explanation 本来挺恰当，但称“an explanation … is firmly rooted … on the soil”同样也有问题。“土地”一词根本不应译成 soil，我们倒可以用 land 来表示，当然我们也可以就用 Shaanxi。

在本文语境里，“秦人”并不是指“秦朝的人”，而是指“陕西当地居民”，用 the Qin people 或 the people of Qin 意思不清楚，因为 Qin 不是一个公认的地理概念，这种表述有无故制造噪音之嫌，容易导致混淆，不如直接称之为 the people of Shaanxi 或 Shaanxi locals 等等。

“空旷”译成 vast 或 expansive 都是恰当的，但“实在”译成 solid 很不对头，哪里有什么土地不是 solid ？而且“实在”本身并不是 solid 之意，虽然表面上是指“土地”，实际上是指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将“实在”译成 indispensable 更是不着边际；译成 the land of honesty 倒不算不着边际，但也不够确切，“实在”毕竟不等同于“诚实”。“实在”是指“不虚假”“不浮夸”“扎实”“讲求实际”等，可以译成 (a land) empty of frippery and pretense。

“二愣”如何翻译？可能是个难题。在本文语境里，“二愣”并非作为一个贬义词使用，甚至带着几分褒义。该词包含好几层含义：blunt and direct、stubborn and unyielding、unpretentious 等等。译成 naïve 显然不到位；在不加解释的情况下用音译手法（“erleng”）是有意不让别人看懂；称陕西居民为 “odd” individuals 是一种侮辱；称这些人 simple 无异于称他们 foolish；称他们为 unpretentious and straightforward souls 倒还比较恰当。